悼西瓜虫之死

来源:doubantalk    发布时间:2019-02-13 09:38:07


"我小时候住的院子很小,只有一个大花坛在建筑中间。我终日躲在花坛里,安静又阴凉。西瓜虫沿着茂盛的草丛攀爬,我就数草丛的根茎和植物的叶片。"


文 |玛丽锁链是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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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偶第一天,青年小宋哭了半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蓬头垢面地去找朋友Si。两个人打算飞些草,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这个无所事事的周末。

我很大。

文学也讨论过了,电影也讨论过了,无非是缅怀过去,当下已死。

音乐也听过了,从The Smiths 到The Pavement。

秋天的风灌进我们的衣服,牵扯着我们到建筑阴暗面的角落里蜷缩起来。补了半支叶子,两个人就着一些地下电子乐在黑暗里对着建筑物的玻璃墙蹦迪。

我的一半身子处在路灯的照耀范围,剩下一半被阴影笼罩。她教我晃动身体,我听见马丁靴踩地面发出嗒嗒声,我在光和影里晃动,才明白什么是影影绰绰。我的头发影影绰绰,我的胳膊影影绰绰,我的腿影影绰绰,我的四肢僵硬,我的烟和火机在口袋里把我往下坠。

我知道这是个无底洞。我不敢看天,因为天空离我太远,我知道我爬不出去。每次我意识到这点,就会选择闭上眼睛,让自己掉得更深一点。

我累了。

两个人坐下来,听丧气音乐,静谧中一言不发。坐下的时候我发现脚边有一只西瓜虫在爬,为了给自己腾个位置,我用脚把它挪动了一段距离。

它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它就这么死了。

校警来来回回地走过,某种虫子在我们的头顶发出奇怪但是清脆的声响,断断续续。我觉得那是蜘蛛被我们熏得大了在放屁。蜘蛛真厉害,放屁可以没有味道的。

风很冷,我的情绪开始堆积。我说起最近看过的电影里的一个片段。关于一对分开很多年后重逢的恋人。

女孩子在雪夜敲开男孩子开的甜点店的门,两个人像老友一样聊天,男孩子撩起女孩子的头发,说你看起来真美。女孩子抽男孩子的烟,说味道变了。

男孩子说起这段感情,他说他在一个秋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开心的事和难过的事,冬天结束的时候,这个梦也结束了。

女孩子只是偶然在这个城市转机,很快就要离去。女孩说根本没有预料到男孩还会在这里,男孩子说那么你来是为了什么呢,女孩子说我只是想试图回忆一下当初的感觉。

然后他们接了个吻,就此告别。

天上飘着厚厚的云,有一块是紫色的。

朦胧中我们看着它越飘越近,越来越大,从中心透出一些亮光。

然后雷声响起,雨就这么落下来。

地上的西瓜虫开始紧紧张张地爬动,在光和影里爬动,看起来很无措,只是躲避暴雨。它们当然不知道要去向何方,伸着触须探路,遇到障碍就转弯。不知道它们的触须会不会留下什么信息,如果有的话,那我毛衣外套的下摆大概已经是西瓜虫们的留言板了。真可惜,我也读不懂。

爬动的西瓜虫好像一辆辆雨中的巴士,深宵的小巴。载了些什么乘客呢,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是我。只是我注视着它往地狱开去,就像注视着我自己。

这个天气怎么会有西瓜虫呢。西瓜虫不是春夏的特产吗,不是应该在新鲜的泥土和根茎里爬行吗,怎么沦落到在水泥地上和我们一起吹风淋雨了呢。我觉得这肯定是这个垃圾世界的错,这个世界垃圾是因为人类垃圾,可我也是人类,所以还是我的错。

怪不得我运气这么差,喜欢的人都留不住。这是我的报应。注定有一小部分人类要承担世界对人类的报复。

小时候的我自卑又内向,当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改观。我害怕呆在家里,因为害怕我妈妈。我总找机会去院子里玩,不是因为我多喜欢院子,我只是不想回家而已。长大了之后我跑到异国,不是因为我多喜欢这里,我只是不想回家而已。

院子里有很多孩子,我和妈妈说我是在和他们玩,妈妈就会放我出去。当然我大多数时候不是在和他们玩,我不喜欢那些大孩子。有一次我看到他们打死了一只老鼠。他们先是用木棍打断了它的脊柱,于是它只能挣扎着唧唧叫唤。它很无助,它的视野里没有同伴,只有知道糟糕但不知道究竟有多糟糕的结局。

他们得意地踩着它的尾巴,用木棍用力地打它的头。一下,又一下。一些惨叫。慢慢就不叫了,不动了。他们把它的尾巴钉在树干上,像几千年前那些原始部落对待战利品。而那棵树看起来很伤心。树上的蚂蚁看起来也很伤心。

漫长的小学暑假我和西瓜虫为伍。

我小时候住的院子很小,只有一个大花坛在建筑中间。我终日躲在花坛里,安静又阴凉。西瓜虫沿着茂盛的草丛攀爬,我就数草丛的根茎和植物的叶片。这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整座花坛的西瓜虫我都认识,我熟悉他们胜过熟悉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太复杂了,生和死之间那段一望无际的灰色地带晦涩得令我作呕。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只是活着或者死了,而已。

风越来越冷了,我跟着音乐的节奏颤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前面已经没有什么西瓜虫了,只剩下两只,一只活着,一只死了。是被我杀死的,尸体安静地趴在我的脚边。

活着的那只大概是落单了,四处乱爬。它一个同伴也没有,孤零零地在水泥地上行驶。这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只被钉在树干上的老鼠,都是在对着已知的结局做无谓的挣扎。

它爬到了我的脚边,用触须碰了碰死去的西瓜虫的触须。然后像是受惊一样地跳开了,胡乱地挥舞着触须。

我又想起电影来。男孩子收到曾经在失恋的深夜光顾过几次他的甜点店的女孩子的明信片。他所知道的只有女孩的名字和她在一家叫Mandison’s的汉堡店工作。于是他给一百多家叫Mandison’s的汉堡店打电话去问有没有一个叫Elisabeth的女孩子在这里工作。终于有一个Elisabeth接起了电话,男孩子欣喜若狂几乎哭出来,他说收到你的消息真好啊我真的很开心还能再联系你。突然他冷静了下来说你其实不是我说的那个Elisabeth对不对,不好意思我真的不需要订你们家的外卖,谢谢你听我说话。

他改为写一百多张一摸一样的明信片然后寄出去。女孩子当然依旧是没有收到。

我开始后悔杀死那只西瓜虫,如果它没有死那剩下的那只活着的大概就不会这么孤独。孤独是很难受很难受的,我知道。

活着的西瓜虫胡乱地爬了一会儿,然后也不动了。

西瓜虫死了。雨越下越大。

夏天死了。秋天很快也会死的。

“啊,奋勇啊,然后休息啊,完成你伟大的人生。”